-
凌晨两点,趴在马桶边清空胃里最后一点残渣,撑在洗脸盆上的脸苍白无神。我在镜子里看到一种破碎,拧开水龙头,想象什么被一起冲走了。
回到酒席上,马上有杯酒递了过来。这种杯子可以倒进一整瓶的红酒,750ml。我笑笑不说话,拖几个喊得最大声的人一起喝,一口气喝不完的连罚三杯。舌头已经麻了,红酒喝起来像白开水。喝完的时候看到劝酒的人给呛了一口,杯里还有小半杯。于是,极快乐地跑去拿了三瓶酒,打开来放在那人面前,笑着说:“愿赌服输啊!”很成功,那人的苦瓜脸,还有其他人愣神的样子。
假英雄的结果是没人再敢胡乱来劝酒,而我自己也不好受,但只能撑。不撑下去我怕自己会开始说胡话,会大哭大闹,会......而再怎么折腾,也不过是自己折腾自己,闹场笑话给别人看戏,还是场独角戏,何必呢?
再次趴在马桶边,也不知是什么光景。怀疑胃都快被吐出来了,一种空虚从胃部蹿进血液里,通向四肢百骸。窗外飘进隐约的歌声,唱的是陈百强的《偏偏喜欢你》。“为何我心分秒想着过去,为何你一点都不记起。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,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?”
湿把脸,对着镜子微笑,面色惨白,这般憔悴谁怜取?突然就想开了。别人都不愿意演下去,还有什么好坚持,该散场就散场。我是偏偏喜欢你,却也不能不爱我自己。
哭过醉过,日子照过。我和我自己演一场戏,你是过客,我是主角。你退场,我继续。 -
我们相爱,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- [臆想]
2008-04-26
挂了手机走出房间,落锁的声音第一次听得那么清晰。空荡荡的走廊里,一个人的脚步声,月色朦胧,透过呵出口的热气落下,影子只有我自己。
在街口拦了的士,开往车站。转过街角,疲惫地闭了眼不回头。想起那年说过的话:“说什么爱与不爱?你愿意,就留下;不愿意,离开我不挽留。”说予对方的话,不料今日自己来实现。至于有否挽留,离开之后,已经不需要知道。
毕业后多年不坐的火车,再见仍是熟悉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如果没有回去的地方便是流浪。那些年,在父母之间流离,从亲人到陌生人,终于结束人生最初的旅途。再起程,却仍是无归处。
深夜在晃动中惊醒,看到车窗外一地白光刺眼。中途停留的小站,没有人下车,只有摊贩在走动售卖。我从铺上下来,洗了把脸坐在过道上。清冷的空气包裹着并不温暖的身体,现实和梦境都重现的错觉。多年前的记忆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,似要将我湮没,最终也只是将那段时间湮没。我支着胳膊望出去,火车已经启动,漆黑的玻璃上有我晃动的脸模糊闪现。
恍惚中看到自己年少的容颜,麻木地坐在父母面前,听他们说着分开的种种。控诉,争吵,询问,没有我选择的余地。透过他们的肩膀望出去,漆黑的玻璃上有张模糊苍白的脸,熟悉而陌生。此后多年辗转不同学校之间,不知是学会了独自生活,还是仅仅习惯了而已。
没有选择他们之中的谁,早在那晚看着玻璃上的自己时就已决定。所以毕业之后毫不犹豫地奔赴另一个城市,找房子,找工作,然后找到人陪。那个城市里没有回忆,似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然而,我还是低估了过去的影响。过往种种,无法抹煞。我已然学会保持距离,习惯在所有白日黑夜独自生活。即使和人亲近,接吻拥抱,在心里仍是为自己留下转身的空间。信任是有的,只是有额度。
对方很快察觉。是很温柔的人,耐心地同我说话,为我做所有能做的事,仿若要填补我所缺失。我却像只警觉的刺猬,竖起满身的刺,把他的怀抱扎得鲜血淋漓。怜惜,焦躁,愤怒,无奈,忧伤。我所给予,从来不是温暖。
我知他是真的爱我,他看得到我内心真正的温柔,亦给我曾经想要的很多:关心,爱护,回家的敲门声,相拥而眠的怀抱……只是,得到越多,害怕就更甚。未来并不确定,也许非常漫长,我所拥有能持续多久?这样的疑问渐渐成为恐慌。
如果可以像原来那样不在乎,就可以无所谓。而他已成了心头的朱砂痣,无根可寻,亦无法抹去。强行除去的结果是失去心的一部分,再微小,心也不完整了。这样的认识终于把我们的关系推向末路。
态度,言语,行为,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地伤害他。只有在他原谅的时候,才能确认自己的拥有。就如同日日在他身上划下伤痕,感觉流出温热的血,以此来确认他还活着。这样的结果,等同谋杀。突然想起父母之间最后的冰冷。也许,在死亡来临前,他的厌倦会先到来。我终于是无法继续。
越爱越痛苦,那就不爱了。感情收不回来,那就不要了。做不做得到,我都要离开。辞职,定票,在他上班时收拾行李离开。关门前无意识地拨了他的号码,还未接通已经挂断。是还有什么没有说呢?害怕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,直接把手机关机。
就像从父母身边逃开一样,我逃离了他。
新的城市,同样没有回忆。我重复曾经的一切,惟独没有找人来陪。生活渐渐恢复平静,是否深藏暗涌的平静海面,擦身而过的人无须知道。直到父亲打来电话,我以为的平静终于失去平衡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沉睡多日,或者说,意识还未清醒更为准确。是先天性的脑血管疾病,儿时曾经发作,几乎丧命,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却奇迹般回转。然而,终究还是躲不过。
母亲的住院成了那晚之后我们首次相聚的契机。在她昏迷期间,父亲一直陪伴在侧。确认病情及治疗方案,日常护理,都不假手他人,甚至是我。我看着他们平静陌生的苍老容颜,仿若陷进一个无限期延长的愚人节。在旁人眼里,他们是那般不离不弃。如果不是无法忘怀过往种种,我几乎要相信他们不曾分离十余年之久,并且从未相见。
为什么分开之后不各自开始新生活?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离开这个城市?为什么,现在在我眼前是这般景象?我不知道。很多念头在心里翻腾,几乎就要照见答案,我却一次次在心门前怯步。我是在害怕会有什么推翻这十余年筑就的一切,更害怕让我为曾经的决定后悔。时至今日,才来告诉我一切都是错。
那日,父亲一贯静默地坐在母亲床前,在我起身离去时第一次把我留下。他抚摩母亲干瘦的手掌,慢慢交握两人的手,十指相扣。自然是没有回应的力度,他的眼神无限怅惘,絮絮叨叨细诉过往种种。
我从来不知父亲可以说如此多的话,更不知当年还有这许多细节被隐瞒下来。现在说来,也不过是徒劳一种。他最想说予她听的母亲一直没有醒来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是父亲的某种预感。那日深夜,母亲离去。
后事操办完毕,我把父亲送回他的家。很多母亲遗下旧物已经被他搬去,细细地摆放在家中各处角落。我没有制止,这是他们的纠葛,他没有选择结束,我亦无权干涉。他说,你可以常回来看看我们吗?我点头。
在车站临时决定换票,我回到他的城市。父亲那日的话一直在耳边响起。“……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头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可是,如果还有机会的话……”
门匙没换,屋中所有几乎维持原样,惟独我喜欢久坐的窗旁墙上,贴满信笺。质问,咒骂,询问,乞求,更多的是我走之后的生活片段。我看到他在窗旁守侯的姿势,固执的将目光投放在我离去的路上。
从墙上取下信笺,一张一张收好,锁进抽屉深处。把行李放进屋里,一点一点添加自己的痕迹。我忽然发现,自己和父亲那么相像。但是有一点,我们不一样。
从超市回来,看到他站在窗前望向我,夕照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。他说,你回来了啊,怎么去了那么久?故作平静的语气,僵硬的语调泄露一切情绪。我走向他的剪影,将自己埋进久违的怀抱,感觉他的温暖,还有克制的颤抖,心里有清晰的认识:如果将来有阴影,我亦甘愿被笼罩。
许久,我听见自己说:“多好,我们相爱,在还来得及的时候。”父亲,我和你不一样,我还来得及告诉他——我爱他。
-
——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?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骊山语罢清宵半,夜雨霖铃终不怨。何如薄幸锦衣儿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你只说了一句,人生若只如初见。
人生,若,只如初见。
看着你转身离去的背影,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,连四周的空气也变得萧索。不觉间,已寻了纳兰的这首词。一字一句,细细研读。
终不怨?当日愿?
那日,在对视里看到自己的身影,你专注的神情,我突然就想紧紧抓住,害怕流失的温暖。骗自己已经沦陷,到头来不过是一次逃亡。而你,从开始便注定了伤一场。我是那个拿针的人,没有绣出龙凤被和鸳鸯枕,却扎你满心头伤累累。
你说,如果你愿意,让我陪着你。如果,如果。如果你说,试着爱我,我是否就不会把你拖下水?如果你这么说了,我是否就不会让你伤得如我当日那般深?
想那些时日,走在你身边,寻着另一人的脚步,走过大大小小的街。你的手很温暖,我却无视着任心逐日凉。踩着看不见的足迹,重复被风吹散的言词,回忆一个离开的人。我肆意,你纵容,终于忘了相守的含义。于是,我站在你身边,却携了另一人的影子愈行愈远。你抓住沉溺水中的我,也只是抓住而已,我还是无法呼吸。
他们说,我们都错了。他们说,我们互相在伤害。他们说,这样的相守没有未来。我们背转身,不想理会,彼此心里却明白,总有一日会成真。
你说,如果你不曾遇见他。你说,如果你先爱上我。你说的如果的事,都只是如果的事,我们推不翻过去。记忆可以淡化,却抹不去。而我们在等待淡忘的时候,几乎用尽了气力来伤害。到最后,无力等待,疲惫逃离。
人生若只如初见。那时,我有张扬的快乐,不曾被伤害;那时,你有温润的幸福,我不曾伤害。
可是,如果的事,对于过去就只是如果的事。 -
再见面,是分手四年后。他路过这个城市,旧地重游,并无考虑过她还停留。
她看到他的惊讶时,是意料之中的了然表情。即便在最爱的时候,他也不曾真正了解过她。她一直是明白的,更何况现在已经无所谓。
临近中午,路人渐多。回家的,买食的,上馆子的。他想起以前下课后骑车带她来吃饭。那画面,历历在目。于是,他开口邀约,态度不自禁地变得自然。
她似是知道的,他在想什么,会做什么决定。所以一直那么坦然。微笑点头,不会太亲昵,亦不会太生疏。像任何重逢的普通朋友。
馆子是以前常去的,那么多年,人竟然没换。店主热情地招呼,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。而对于他,店主早已没了印象。
她询问他菜式,脱口报出的,是他的喜好。他的心里有感动,亦有感慨。当年,布菜的一直是他。
席间,一如既往的沉默。只是,当年的沉默是因为太过熟悉,如今的沉默却因着横隔四年的陌生。他看她平静的脸,发现自己亦无从说起。
一直到他上车,她的态度都是平淡而亲切的。这样的平和却更显距离,仿佛他们之间曾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。
他想起那年的不告而别。不论是因着什么样的理由,他是确实地背叛和伤害了她。他终于能当面对她说——对不起。
她轻笑摇头。在她执着的时候没有等到的话,现在听来已毫无意义。她比他清楚,都过去了。
摇晃的车厢里,他的回忆潮水般涌回。她的曾隐忍在平静下的激烈鲜活地回放。许多细节被一一翻起,和现今她的淡定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他想起重逢后的短暂相聚,她已改变的细节,那些同他一起养成的习惯也变得陌生。他知道,那里面,有其他人的习惯在。
他觉得释然。这些年,她也许恨过,然后爱过,这样就好。时光逝去,覆水难收。
他们的过去,真的已经过去。 -
我的寂寞在烟雾缭绕里穿行。
秋末微雨的凌晨,桌上的半杯冰水,窗边乱响的风铃,一切,都是冷的。如果还有温暖,就是自己的那点体温,以及指间明灭的星点火光。我赤脚走在不开灯的房间,踩碎一地寂寂。
手机响起的时候,声音被深夜放大,短信的消息声尖锐地刺进耳膜。我恍惚地看着手机在桌子上振动的影子,想不出谁会在深夜有这样的兴致。
查看。是他的名字,他说——生日快乐!时间是凌晨43分。放下手机,拿起余下的半杯冰水,慢慢地喝完,感觉周身起了一层疙瘩。好冷!握着杯子,看到有水滴一点一点的滴到桌上。
我想我是矛盾的。在秋末觉得冷的时候还喝冰水,在他和别人幸福的时候还喜欢他。窗边的风铃剪影里,我清楚的看到残缺。在他送给我的时候,就注定了没有完整。
所以,我不怨;因为,无从怨起。
爱与不爱,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人的事。
生日凌晨,收到他的祝福,我很幸福。我还爱他,这是我一个人的爱情,与他有关,与他的爱无关。

